自序
筆者過往十數年的著作,內容大多圍繞著香港本土史。自負點說,筆者也算是香港本土史觀的奠基人之一。不過本人並非孤立主義的信徒:事實上國族主義(Nationalism)的主張,涵含著對國際關係的平等願景。國族自決(National Self-determination)的觀念,主張但凡擁有歷史文化連帶的社群(Community,又譯為共同體),都應該根據主權在民(Popular Sovereignty)的原則自行管治。這樣的主張,在邏輯定義上就已經是對帝國主義擴張的否定,並指定(Prescribed)理想的國際政治秩序,理當由民主國家以平等協商的方式維繫。
主權在民的內政原則、以及平等協商的外交原則,把國族主義與好戰沙文主義(Jingoism)區別起來:國族自決不只是國民政治意識的覺醒,也是社群倫理價值的開端。新生的國民欲要取得全民共享的主權,就得肩負隨之而來的社群責任,以求成為國族以及人類全體的祝福。在猶太人的起源傳說中,上帝在以色列人走進迦南美地前,讓摩西告誡他們不要以為「上主領我得這地是我的義」,反倒提醒他們要記得上帝「為孤兒寡婦申冤、愛護寄居的,賜給他衣食」。當猶大王國面臨埃及、亞述、巴比倫這些帝國的夾擊時,先知卻通過神諭譴責該國已淪為所多瑪的姊妹,「都驕傲,糧源充足、大享安逸,卻不扶持困苦和貧窮人的手」。社群的建立,就是要為同伴和世界負起責任。國族自決的十字架,也是同樣的沉重:國族主義若要發揮其應有的作用,就必須本於超越的社群價值,把本土鑲嵌(Embed)到國際社會當中,使世界能本於主權在民和平等協商的價值止於至善。
是以筆者一直希望能夠從世界史的角度,重新檢視本土史的各種認知,使其能夠於世界的大舞台上站穩陣腳。而東亞史的研究,則是達成這個目標的關鍵。筆者在《思索家邦》中曾經寫過幾篇文章,試圖以東亞沿海世界的經驗豐富本土史的主張,可是如今卻對當中的主張不甚滿意。如今筆者因流亡海外而被迫退休,卻反倒獲得上帝豐富的供應,故特此重新梳理東亞自上古到近代的歷史,從根本上思考本土在東亞史和世界史上的定位。
筆者才疏學淺,學歷只有哲學碩士的程度、也未曾於博士班受過訓練,是以只能吃力地以土法煉鋼的方式潛心苦讀。幸得業師陳健民撥冗指點,這本著作才能夠以目前的方式呈現:健民師曾用心檢視拙著,從而能夠在十數分鐘內逐一指出初稿內的要害。業師昔日在香港時,曾經為爭取自由民主而身陷囹圄,如今又為推動臺灣的香港研究以勞心焦思,但願上主的平安一如以往地常與他同在。練乙錚老師的建言,也令筆者獲益良多,感謝他願意為拙著賜序。此外陳弱水老師、吳介民老師、吳豪人老師、孔誥烽老師和黃春生牧師都讀過初稿,並提供寶貴的意見。不過筆者剛愎自負,是位固執己見的壞學生,若拙著有任何不足或錯誤的地方,全都是筆者自己一人的責任。
本人的作家生涯,有賴左岸文化同工多年來的包容,使我們在過往的出版計劃中都能合作愉快。在臺灣的一眾義弟義妹,以及少數不離不棄的家人,都曾給予無法數算的支持,在此且不逐一道出姓名。
二○二五年二月二十日
近畿家中